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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大雨
646300.com  发布:2007-10-11 11:30:29  来自:转载  浏览:
胡安用枪把他的对象打死了然后又开枪自杀了。
   胡安为什么要打死他的对象以及他是怎么打死的又为什么自杀我一概不知。我甚至不能确定发生这件事的那一年我几岁。
   回忆总是飘离的。好像是在一个深黑的夜里,我在墙的一角,靠着灶火的那一头。我是睡着还是醒着?是睁着眼还是闭着眼?总之我看见一些人影在黑夜里晃动:一些人一会出去一会进来,一些人站起来坐下坐下又站起来。
   一个躁动不安的夜晚却又是那么出奇的静默。一个声音就像剪刀一样哗地将静默剪开了一道口子:胡安用枪把他的对象打死了然后又开枪自杀了!
   这是谁的声音?
   许多年以后我在自己的暗夜里分辨这声音好像应该是面人儿发出来的。可是所有的人影就在这一声之后全部消失了。墙柜、墙柜上的玻璃花、好看的玉人儿、鸡毛掸子、青花瓷瓶、还有爷爷心爱的那只老酒壶,它们没发出任何声响也随着那些人影一起消失了。
   就像你明明看见了一处房子,而你眼瞅着那房子顷刻间却变成了荒冢那般的消失。
   天亮以后一切就好像是一场梦。
   而我知道胡安死了。
   我说,胡安死了。
   谁?你说谁死了?
   我说,胡安死了!
   天呢,小祖宗,你知道胡安是谁呀?我奶奶那时正挥舞着鸡毛掸子擦天抺地呢,听见我说,差点没从墙柜上摔下来。
   我不可能知道胡安是谁。我奶奶说那时我还太小,一定是胡安那孙子借了小孩子的梦托话。也许小孩子真的是先知先觉,也许,小孩子都是先天开天目的人,只是俗世的混沌越来越厚地堆积,天长日久,那天目就被死死地封堵上了。
   我不知这是不是我记忆中最早的事体,甚或是大人们在我长大以后学说给我听,我把大人的学说误以为是幼时的记忆?总之,每当我想到故乡和童年这些字眼,这件事就像你上网时那些先于主页跳荡出来的各式各样的广告一样,你必须先清理了那些碍你眼目的广告之后,你才能看见你想看见的东西。
   因为是凶死,我的故乡的土地上也找不见胡安和他对象的坟墓。
   胡安和我同姓,但跟我的祖上没有任何的血亲,他只是我奶奶家的一个街坊的独生子。是当时那个年代我们一街的民兵连长。这就是至今我所知道的有关胡安的全部信息。
   而故乡是什么?其实朴素地说,它就是养育了你的那个地方。而当一个人身在故乡的时候,你无论如何是不可能把自己和故乡区别开来的。你就是故乡,故乡就是你。它们是雨和云、云和天、天和地的关系,你怎么可能把它们分开来看呢?
   现在,我要从故乡的那场大雨开始说起。
   故乡的平原,平原的天空上,很少风云变幻。但雨来之前还是有征兆的,比如突然涌过头顶的黑云,平地卷起的那一阵恶风,恶风里夹带着豆大的雨点,它们容不得任何人的躲闪就砸下来,我常常站在屋檐下看着狼狈逃窜的村人们四下里乱跑,只有傻子微笑着从容淡定地在雨里走。离开故乡的若干年里,无论我行走在哪一片天空下的雨里,都会想起傻子那从容淡定的微笑,他光脚走在雨水的风中,他自言自语,破烂的衣衫一条子一道子地紧贴着瘦骨如柴的身子……有雨的时候,傻子就是雨中的一道风景,而在我的心里,傻子其实也是故乡的一道风景……我会在后边的叙述中还要给你讲述有关傻子的故事。
   现在暂且让我们还回到雨里。这样的雨它们就像过路的妖怪,虽来势凶猛但转瞬就雨过天晴。雨水形成的河流在街道坚硬的土路上浩浩荡荡向村西的河洼里汇集,大人和孩子们会在雨水退去之后的湿地上拾捡不知从哪里冲刷出来的废铜烂铁。有时候,为争一块同时看到的烂铁,一个小孩和另一个小孩打起来,一家人和另一家人打起来,每个人都说那块铁是自己先看到的,谁先看到的就应该属于谁。上世纪60年代的我的故乡是那么的穷,那些铁交到废品收购站就可以换回5分、1角、5角不等的钱,那对一个刚刚上学的小孩子就是一笔不小的财富,她可以用自己卖废品的钱去买上学所需的铅笔、橡皮、本子。那些废铜烂铁后来就成为我儿时上学的主要支撑。到现在为止,我一直没有提我的妈妈和爸爸,有妈妈爸爸的小孩子还至于为这么一点点小钱而犯愁吗?我当然有妈妈爸爸,但在我十岁之前,我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我不记得我见过他们真人。在我幼时的记忆里,我依稀觉得我妈妈是一个穿着蓝花花衣服扎着一条大辫子的花姑娘。我想或许那是我小时候见过的一个真实影象,在我见到我妈本人之前,那个影象代替我妈一直深刻在我的小脑袋里。在西厢房墙上挂着的镜框里,有我妈妈和我爸爸的合影,他们年轻美丽英俊而又潇洒,我看着他们,就像是在看《红灯记》或是《沙家浜》里的剧照,他们于我有一种遥远的距离和不真实感。我常常在心里疑问自己:我是他们的孩子吗?如果我是他们的孩子那么他们为什么不跟我在一起呢?现在我已明了一切,而在当时,那实在是小孩子心里解不开的一个谜啊。
   我想我应该是我奶奶的孩子,是我奶奶怕我淘气和不懂事摆出一个妈和爸来吓我的,因为我奶奶最爱说的一句话就是:你要是不听话赶明儿个就把你送到你妈和你爸那儿去!我最怕我奶奶说这句话,因为被称作我妈和我爸的那两个人对我来说是多么的陌生啊,把我送到两个陌生人的中间去会是什么样的呢?况且我二娘还在一旁帮腔说:你知道你爸你妈住在什么地儿吗?你爸和你妈他们住在深山老林里,山里有狼,有老虎,专吃你这么大的小孩!在我的心里那等同于另一句话:听奶奶的话呗?不听奶奶的话就让红眼绿头发的老拐子(人贩子)把你拐跑!这是多么可怕的事情啊!而在一个小孩子的心里,陌生的一切都是未知的,未知的一切都是荒芜的,荒芜的一切透着苍凉、凶险和恐惧,凶险和恐惧,它们就像两粒坚定而又奇异的种子,埋在了一个小孩子的内心。
   我依赖亲人并越来越深恐亲人遭遇不测。我常常扯着奶奶的衣襟走来走去,我生怕我一撒手奶奶就不见了,奶奶要是不见了这个世界上还有谁来管我?
   奶奶她每天要背着一个大背篓去田间拾柴禾,我看着她小脚小碎步地消失在村路的尽头,我就一直等着她再从村路的尽头重新出现。在漫长的等待中,我的眼前常常会出现发生在奶奶身上的无数种景象:奶奶不慎掉到河里了,水草扯着她一点一点地下沉,直到我再也看不见她。然后我会看到河里飘起许多条鱼,那些鱼长得都像我奶奶年轻时的样子,我奶奶一定是变成鱼了。那时候,我根本不知道死是什么,我想既然我奶奶已经变成了一条鱼,那我也应该变成一条鱼好让她带着我……有时,奶奶是坐在树阴下歇脚,树根处会冒出无数条手臂把我奶奶抓进树洞里,我最喜欢村西口电车道边的那棵老榕树,我设想奶奶就是被那棵榕树的老手给掳进去的。但我不能确定我奶奶会变成树的哪一部分,是树干?树枝?还是那榕花?我更愿我奶奶变成好看的榕花。因为我想如果我让我的小五叔把我也种在那棵老榕树的旁边,要不了多长时间我也会长成小榕树,开出小榕花。变成榕花的奶奶一定不会是小脚了,我们可以从树上跑下来跑到我们的家里去……可是,有时我会靠在柴门的太阳地儿里睡着了,我睡着了的梦里常常是噩梦:梦的这个世界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井,从井里能看见天,许许多多的人都像是在水里飘浮着,可是谁也游不到露着青色天光的那个井沿儿,我奶奶也在飘浮的人影里,我多么想救我的奶奶出来啊,我在天光的一端,我向奶奶伸出手,可是,我永远抓不到奶奶递给我的那只手,它们总是在刚刚要衔接上时又脱离了。有无数只手,它们拨开奶奶的手向我伸过来,我是多么的恐惧啊,那是即将要被拖进深渊而又无依无靠的一种恐惧……
   在所有的梦里最令我恐惧的就是无头无脸只有躯干的一个怪物,他常常躲在奶奶回家的路上,我能看见他的存在,而我的奶奶一点也不知道,她就要走近那个怪物躲藏着的地点了,我想大声喊她,可就是喊不出声来,我挥着手示意她别走那儿,她就是不看我,然后,我眼看着那个怪物将我的奶奶吞进肚里……
  

   这一切令一个小孩子的内心倍受煎熬,我摆脱煎熬的惟一出路就是死活要求代替奶奶出门拾柴禾。那一年我5岁,身后背着比我还高的一个大背篓。从那一年起,直到我10岁离开故乡,家中做饭和取暖的柴禾都是我用自己细嫩的小肩膀背回去的:春夏秋冬,雨里雪里,一个穿着破破烂烂衣服的小女孩孤独地行走在故乡的田间地垄里,那个时候,行走在平原上的小小的她,心里装满了牵挂:雨里,她牵挂那雨会不会将老屋的墙冲塌了,墙塌了房子就会倒,房子倒了她的爷爷和奶奶会不会被房子压死了?她会在大雨里背着满满一背篓的柴禾往家里跑……她的脚就是在电车道上奔跑的时候为躲一辆也在雨中奔跑的汽车而崴骨折了……等她回到家,脚已肿得老高,她痛得直哭,可是,没有人带她去医院瞧瞧去,因为去医院需要花钱,她隐约知道她的父母每月都寄钱回来,可是她不知道那些钱跟她有什么关系,一个5岁的小孩子也不懂得她是有权力主张用她父母寄来的钱去医院看病的。她信任跟前的亲人们,她必须得依靠他们,他们也是关心她的,他们关心她的方式就是不停地给她揉揉捏捏,任那痛自生自灭……最终,她的大脚趾趾骨就永远断在了里边……
   我长大以后,从来不穿露脚趾的鞋子,因为那个大脚趾比其它所有的脚趾都矮,它成为我心中的一份抺不掉的痛,在这一件事情上,我其实怀疑过我的亲人对我的爱,那是后来,我和许多比我大的大人和孩子在田间玉米地里砍留在地里的玉米秆碴子,二头细白的腿被玉米秆碴子给穿破了,血顺着腿流了一地,她的妈妈疯了一般抱着她就往医院跑,我一下子就愕在了那里:受了伤的孩子被妈妈抱着是什么滋味?我也跟着往医院跑,我的受过伤的脚隐隐地痛,我不知为什么眼泪就流下来,因为我想不懂,在这个世界上,谁是疼爱和牵挂我的人。
  
   我家的对面是老信的裁缝铺,我奶奶常在老信的裁缝铺关门前去跟老信说会儿话,临走时,老信总不忘把裁衣服剩下的碎布头子揽吧揽吧塞给我奶奶。那时候多半是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我奶奶抱着一满怀的碎布头子从街那边穿过来,如获至宝。
   黑夜来临,街坊四邻爱串门的就像走马灯似的你方唱罢我登场,那些人影的晃动极像胡安死的那天夜里出现过的情景。电灯是有的,但是总是停电,所以记忆里好像炕桌上永远有一盏煤油灯里的火苗昏昏黄黄,那弱弱跳动着的光焰里也总有一丝黑烟袅袅盘升着……它缠绕在每一个人身上,直到最后一个人也像黑烟一样地散去……奶奶才将那煤油灯再次挑亮,然后她坐在那盏煤油灯前,将那些碎布头子理出来,一块一块地拼上,一针一线地缝上……许多个夜晚之后,那些碎布头终于拼成了一个花的不能再花的大书包,那是我上学的第一个书包。那上面有多少块碎布头,有多少种颜色,在一个刚上学的小孩子是计算不出来的。我在离开故乡之前身上所穿的衣服,除了大人的衣袖改做的裤子,大多都是用老信裁缝铺里的各种布拼接成的。我知道我穿得比街里头土生土长的同龄的小孩子都破,可是我对奶奶还是心存着感激,因为我常常是在夜半醒来时还看到奶奶她戴着老花镜在灯下一针一线地牵引着,我无论如何都不可以跟奶奶有任何额外的要求,比如要做一件新衣服,要吃某样好吃的,这些在我孩童时代从未发生过,那样就是为难奶奶。
   上学了,要常常为橡皮、铅笔、本子发愁,因为买这些虽然只要几分钱,可是,那是我最难以跟奶奶开口的,我曾经为五分钱跟奶奶哭过一次鼻子,我说奶奶您给我五分钱吧我要买铅笔和小刀,我不知道当时奶奶为什么不给我,她从屋里走到屋外,我就从屋里跟到屋外,她喂猪,我就蹲在猪圈旁边央告奶奶,您就给我五分钱吧。她不理我,她就走到南场的花椒树那里去剪花椒,花椒树的旁边那时还有一条小河,河里飘浮着许多的叶片,我站在落满了花椒的地上,感觉自己就像被扔掉的这些花椒和河里那些飘浮着的叶子,眼泪就像无源的水哗哗地流淌……
   我倔倔地想,我以后再也不会跟奶奶开口要钱了。
   我昐着雨来。大雨,它们在地上形成的水会将角角落落里存留的废铜烂铁冲出来,我要靠拾捡废铜烂铁为自己积攒买铅笔和小刀的钱。
   生命里的那场大雨期然而至。雨哗哗的,在大雨里捡废铁的那个小女孩除了雨声,她什么也听不见……她反复擦掉流进眼里的那些雨,她满眼看的都是能给她换成铅笔小刀和本子的那些铁钉和铁片,她把它们抱在怀里,好像小小的身躯立即就有了抵挡风雨的力量,她不以为它们是冷冰冰的,相反,她觉得它们带给她的是浸透心灵的一种暖,这暖,好像能弥合生活留在她心里的伤害……她全神贯注在寻找这种暖里,不知道凶险和灾难正由远而近向她驰来……
   许多年里,我试图能清晰地回忆出当时确切的情景,可是,那条笼罩在雨雾里的小街、小街里那场瓢泼大雨、大雨里行走着的小女孩、和那辆仿佛横空跃出来的四匹大马拉着的马车,都仿佛是遥远的一个梦境。因为我回忆不出雨抽打在身上的滋味,飘摇风雨中,一个小女孩是否心生过恐惧?那辆马车是怎样从天而降又是怎样从我的身上碾过去的?我知道有一只手疾速地把我从马车底下搭救了出来,那是傻子的手。
   傻子行走在故乡的每一场雨里,可是,那天,在雨里,我不记得看见过傻子。傻子是怎样神奇的现身,于我和我的亲人们真的是一个谜。而这一切恰恰被刚刚走到门前看雨的裁缝铺的老信看见了,老信事后说他其实是完全不受大脑支配地走到门口的,他站在门口一脸茫然的不知要干什么,这时候,他就看见了我生命里发生的那一幕,他眼看着那四匹仿佛脱缰的大马眨眼之间就将一个小女孩掀不见了,他狂奔过去……
   他试图拦住那辆车,可是马车旋风一般从他身边驰过。
   雨里,那个小女孩竟然安然无羔地跟傻子站在一起。
   老信从傻子的手里接过了我。是老信唤来了我的乡人和亲人,许许多多的人围着我,雨好像也在那一惊之中停了。我不知雨的停,也不知为什么有那么多人围着我。我像傻了一般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大马是怎么将我掀翻的?我是突然之间被掀翻的,倒在马蹄子的间隙里了,可是,我没听见头和身子着地的任何声响,一切都迅之又迅,连痛都没来得急。可是,我的双手一直紧紧地抱在胸前,手死死地攥着那些小铁块。我想即使我死了,可能也不会放弃它们。后来我听见乡人乱乱地说,要不要送医院检查一下,看看这孩子的内脏会不会被蹋坏了?还有声音说,好像没事,这孩子,可真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
   那些声音于我来讲虚无又飘渺。
   总之我的确安然无恙。那一切今天想来仍有恍如隔世的感觉,可是,那确确实实发生在我今生的岁月中。在我心里,我一直以为老信的看见是上帝故意安排的一场证明。
  
  
■ 胡 玥
(编辑:远方) 留言评论】【在线投稿】【打印网页】【关闭窗口】【↑顶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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